让电镜自己“上班”:一位浙大光电人的AI仪器梦
“我们完全没有在提示词里告诉AI,带条纹的图片不是好图片。它自己识别出来了,还给出了重拍方案。”说这话时,科学北极星创始人潘予的语气里还带着点没散去的兴奋。
1933年鲁斯卡发明第一台电子显微镜至今,93年过去了。很多超级工厂早已实现高度自动化,而实验室里的电镜,仍要靠工程师三班倒值守:拍一个样品,快则5分钟,慢则30分钟甚至更久。
9月下旬,科学北极星品牌首次公开亮相,发布全球首款AI智能原生仪器:全自动操作扫描电子显微镜AiSEM F1,试图回答一个问题:在AI时代,这一切能否被改变?
“这是全世界第一台AI成为操作主体的仪器。也就是说我们打算让它自己‘上班’。”潘予在接受《中国科学报》专访时说。他的底气,来自12年创业积累,也来自一群电镜“老兵”的再聚首。

科学北极星全自动操作扫描电镜AiSEM F1
“大半夜看黑白噪点,颈椎不好还长痔疮”
潘予此前更为人熟知的身份,是科学指南针创始人——一个拥有100多台总原值超过3亿元的科研仪器、1100多位工程师的第三方科研服务平台。
潘予本科毕业于浙江大学光电学院,后来到瑞典皇家工学院读光子学,这段扎实的科班背景为他日后深耕科学仪器领域埋下了最初的种子。
创业前,他曾供职赛默飞和蔡司公司,做销售工程师。那时他卖电镜,卖得越多,心里越有个问题放不下:为什么电镜总是外国人造的?“中国也有这么多优秀的工程师,这么完整的制造业基础,难道我们就不能自己做一台好用的电镜吗?”
2014年他创办科学指南针,从卖电镜的销售变成买电镜的大客户。12年间,公司拍摄了几百万份样品照片,服务了百万科研用户。
他一次又一次看到两组矛盾的景象:用户对电镜拍图效果和周期的期待越来越高,而电镜工程师们长期重复操作、熬夜加班:“我的同事们大半夜还在实验室盯着屏幕,看黑白噪点看得头昏眼花,颈椎不好,甚至久坐还长痔疮。”
“电镜1933年发明,到现在93年,在自动化方面却没有太大进步。要实现24小时拍图,还是需要3位工程师一天三班倒。”潘予说。
时代的变革,仿佛与电镜无关。
转折发生在两年前。潘予遇到了两位在蔡司共事时就志同道合的老朋友,3个人在不同的道路走出了各自的精彩,但他们发现大家的想法仍然惊人地一致:要做一台能让操作员解放的AI智能原生电镜。
顶峰相见,为了同样的理念又走到一起:“很多老板把电镜当作实现目标手段,而我们就是热爱电镜,因此把造一台好的电镜当成目标本身。”2025年,他们共同创立科学北极星。

科学北极星实验室
“一米八的阳光开朗大男孩”
潘予用4个词总结AiSEM F1的性格:皮实、聪明、高效、开放。他把它比作一个“阳光开朗大男孩”——一个聪明的大“脑袋”,一个能眨巴“眼睛”的屏幕,两条“腿”,1.8米左右的“个头”。“我们希望它是科研人员在实验室里的朋友、战友,在孤独的夜晚陪伴大家,而不只是冰冷的机器。”
“电镜是非常精密的仪器,要保持敬畏。”潘予坦言,进口厂商做了这么多年,国产厂商短期内要在硬件基础上谈超越并不现实,而“机器状态如果老不稳定,后面加再多AI,也没有意义。所以‘皮实’是放在第一位要保障的”。
因此AiSEM F1采用了最经典、久经验证的镜筒内减速和静电-电磁复合物镜电子光学设计,同时配齐“一身腱子肉”:一体化天然花岗岩承载平台、气浮隔振、低温低噪集成电路、全包覆电磁抗扰外壳。仪器分辨率0.9纳米(15kV),满足主流测试需求。
这台电镜的“聪明”,来自名为“XLING星灵”的原生智能体。它可实现全自动拍摄,更重要的是,它还能把操作经验总结为可复用的Skills,在不同仪器间流转,“0代码”实现经验传承。

科学北极星AI智能原生电镜全自动拍摄中
潘予分享了AI让他有些震撼的两件事。一次暑假演示中,一位老师的孩子不小心扶了一下电镜主机,图像立刻出现条纹。“我想:糟糕,这张图片拍砸了。结果还没等我们要下指令,星灵弹出一条思考:‘我注意到这张图片有条纹,可能是拍摄环境不稳定导致的,后面我可以安排重拍一下。’”潘予说,团队从未在提示词中告诉AI什么是“好”图片,“它自己识别出来了”。
还有在一次早期演示中,有专家即兴给星灵出了道题:识别极片样品中的碳纳米管,拍摄10万倍照片。
这对经验丰富的老手来说也是极其费时的“选区”挑战,起初,星灵找了半天却一无所获,没能顺利完成。但过了几天,它已经摸索出了从低倍率寻找目标、到高倍率确认拍摄的方法。
又经过几轮实践,潘予发现,星灵已经能精准识别并拍摄了放大10万倍的碳纳米管。“这一次,过程和结果都对了。”潘予问产品经理做了什么训练,答复是:就是让它拍过几次极片里的碳纳米管,拍得不对就纠正一下,仅此而已。
潘予坦陈,面对选区问题,星灵确实还不能保证100%顺利,但“它真的是在不断进步”。
“高效”体现在标配38个样品位的大容量快换样品台,这意味着一次可以同时拍摄38个样品,自动采集304张电镜图,用时约5个半小时,整个过程只需要进行1次任务部署。相当于,下班前把样品放进去,第二天早上收结果。
“开放”是潘予特别强调的——AiSEM F1提供API接口全面免费开放,支持接入不同的大模型、AI平台和外部系统。“我有个大胆的预测:未来所有的大型仪器,必须配备AI友好的API免费开放接口。”
潘予解释了他的判断:“因为未来的智能仪器一定会进入更大的智能实验系统。它要接受外部任务,也要把状态、图像和结果交给其他系统继续处理。API会像网络接口一样,成为一项基础能力。”
目前,AiSEM F1核心零部件国产化率超过98%,长期目标是100%。“这个数字的背后,是国家供应链体系的不断成熟。”潘予举例:二次电子探测器等核心部件过去只能进口,如今我们通过自研,可以替代;而灯丝作为电镜核心耗材,进口价格每根超过1万美金,能用1-2年,现在国内供应链一半的价格即可达到相近效果。
让中国方案成为“绕不开的选择”
谈及未来,潘予的规划分两条主线:一是继续研发更高端型号的电镜,更高分辨率的电镜,甚至是透射电镜;二是持续深耕AI智能原生仪器的新架构范式。
“这套架构今天首先落在扫描电镜上,但是它所解决的问题并不只属于扫描电镜。光谱、质谱、色谱,所有的分析仪器,也许都值得被AI重做一遍,让AI从软件工具进入仪器内部,成为仪器原生的一部分。”潘予说。
在这背后,是他对行业更深层的判断:分辨率提升已20年没有本质进展,下一代电镜的核心竞争力是数据产出效率。现在AI智能原生仪器还只是初级阶段,还有很大的潜力。“AI4S的一条重要路径是高通量的‘暴力穷举—验证’闭环。就像图灵借Bombe破译机破解恩尼格玛密码,破解材料科学的密码,需要高通量的数据。”
他也谈到了国际化。“第三世界国家是非常明显的机会。过去中国科学仪器都是跟随:性能做到进口厂商的90%、价格是其80%,现在我们有机会去定义下一代AI科学仪器的范式。”潘予甚至期待,“我们第一次有机会从跟随到原创。如果进口厂商跟随,那是好事,说明我们定义了行业标准,中国方案将成为全世界绕不开的选择。”

科学北极星创始人潘予
至于“AI会不会让电镜工程师下岗”,潘予的回答是:工程师的工作会回归本来的样子:探索未知。因为,一张电镜照片包含无穷的信息,“工程师对电镜的热爱,是任何仪器或AI都无法代替的,更不应该被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操作消耗掉。让仪器去完成操作,让人重新拥有时间”。
“我们都是平凡人,但我们想做不平凡的产品。”潘予说,“我们希望AiSEM F1能够成为科研人手里一件真正好用的工具。更希望未来有越来越多中国原创的科学仪器,走进全世界的实验室,帮助人类看得更小、看得更远,也看得更深。”
| 分享1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