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完就过时”?高教学者:越交叉,越要回归基础

图片来源:摄图网
■本报记者 陈彬
今年的高考报名季,一个学科门类吸引了很多考生及家长的关注——交叉学科。
作为最“年轻”的一个学科门类,交叉学科于今年被正式纳入教育部新版本科专业目录,并成为我国高等教育第14个独立学科门类。短时间内,全国上百所高校密集布局具身智能、储能科学与工程、低空技术与工程等一批前沿交叉专业,这类专业也迅速成为高考志愿填报的“顶流赛道”。
近日,在《中国科学报》组织的一场网络对话中,3位来自高教领域的学者针对这一现象展开讨论。
三重逻辑“共振”的必然结果
在很多人看来,此次交叉专业的集中出现是政策推动的结果,毕竟有国家的政策调整在先。但参与对话的专家均表示,此次交叉学科从零散试点升级为独立门类,绝非简单的顶层造势,而是国家战略、产业需求、学科规律三重因素共同作用下的必然结果。
首先是国家战略迭代下,高等教育的使命根本性升级。宁波东方理工大学校长助理谭忠超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大学的使命始终随时代发展而调整。当前阶段,面对大国竞争与科技自立自强的核心目标,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成为核心要求,大学的功能早已从单一的人才培养和科学研究延伸至直接服务社会与产业发展。
“在此背景下,任何一个现代产业都是交叉大平台,新能源汽车、人工智能、机器人都不是某一个专业能够支撑的,各行各业都需要具备交叉知识结构的人才。”谭忠超说。
对此,河北大学院校发展研究中心主任胡保利也指出,此次交叉学科独立成门类是改革开放以来力度、幅度和影响力相对较大的一次调整,其核心目标就是从顶层适配国家破解“卡脖子”难题、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战略需求。
“目前,首批纳入交叉门类的专业大多集中在理工科前沿领域,这恰恰对应了国家最急需、最紧迫的技术方向。”胡保利说,这也是高校办学逻辑从“服务学科建设”到“服务社会产业”的标志性转变。
其次是产业升级与社会治理的现实需求倒逼人才培养结构转型。在四川大学生物医学工程学院教授樊渝江看来,当代社会面临的绝大多数问题都是系统性、综合性的,绝非单一学科能独立解决。同时,国内诸多产业已发展到技术瓶颈期,特别是生物医药、新能源等核心赛道,几乎所有突破性进展都依赖多学科交叉融合,传统单一专业培养的人才已难以适配产业全链条的技术需求。
“单一学科的人才解决不了行业的综合问题,产业自然会倒逼高校调整培养模式。”在他看来,这不是高校主动“追热点”,而是产业发展到现阶段的必然要求。
最后是学科自身的发展规律,加之技术进步提供的现实条件,让大规模交叉培养成为可能。
樊渝江表示,从学科发展的内在逻辑看,传统单一学科的研究已经趋近饱和,绝大多数前沿创新都诞生在不同学科的交叉碰撞点上。学科内部划分越来越细、研究越来越深,但要真正产出新知识、新成果,必须通过跨学科融合实现突破,生物医学工程、材料信息学等成熟交叉学科,都是这一规律的直接产物。
并非人人都适配复合型赛道
目前交叉学科的政策红利与产业前景,让很多考生和家长将其视为“填报捷径”。但专家提醒,交叉学科从来不是门槛更低的选择,相反,它对学生的知识基础、思维能力、性格特质都有更高要求,对人际交往与团队协作能力的要求更是远超传统单一学科,盲目跟风报考很容易陷入“入学跟不上、毕业不对口”的困境。
从硬性基础门槛来看,理工类交叉专业有明确的选科与能力要求。胡保利表示,当前纳入交叉门类的理工科专业绝大多数都要求高中阶段物理、化学必选,对学生的数理基础要求显著高于传统工科。
“数理基础薄弱、偏科严重的学生,入学后很容易出现课程跟不上的情况。”他说,也正因如此,交叉学科更适合中高分段的考生,而分数偏低、自律性较弱的学生需要格外慎重,优先选择传统成熟专业反而更稳妥。
除知识基础外,交叉学科对学生的思维能力也有特殊要求。交叉学科的核心是解决实际问题,而非掌握单一领域的知识点,这就要求学生具备清晰的逻辑思维能力,能整合不同学科的知识并解决问题,同时还要具备快速学习能力,面对陌生领域的知识能迅速切入核心、找到突破方向。
“习惯按部就班、依赖死记硬背、不擅长处理复杂跨领域问题的学生,很难适应交叉学科的学习节奏。”胡保利说。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相较于传统学科,交叉学科对学生的团队协作意识与跨域交往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这一点很重要,却很容易被忽略。”谭忠超直言,交叉学科的工作天然需要和不同专业背景的人打交道,学生不仅要懂技术,还要会沟通、能协作,在团队中找准自身定位,既贡献专业所长,也能理解他人的工作逻辑。
他告诉《中国科学报》,交叉学科往往不是一个人的单打独斗,而是团队的协同作战。这导致除了技术能力外,包括沟通交流、团队协作、跨领域领导力等在内的综合素质要求要比单一技术学科高得多。
这一点在一线教学中体现得尤为明显。
以自身所处的生物医学工程领域为例,樊渝江表示,做医工交叉项目时,工科背景的研究者和临床医生完全是两套话语体系,“每个字都认识,凑到一起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常态。学生必须快速理解对方的思维方式与表达习惯,学会和不同专业的人高效沟通,才能真正把技术落地于医疗场景中。
“基础学科可以靠‘十年坐冷板凳’的个人钻研出成果,但交叉学科要在协作中解决问题。”樊渝江表示。因此,性格活泼、乐于沟通、擅长团队协作的学生往往更适合交叉学科;性格偏内向、更喜欢沉浸在自己专业世界里的学生,选择传统单一学科反而更容易发挥优势。
交叉学科须有“核心主线”
相较于传统的单一学科,交叉学科的最大优势在于学生对多学科的涉猎。但正因如此,很多人会质疑这类学习方式是否会导致学生陷入“样样懂一点、样样都不精”的尴尬局面。
对此,樊渝江直言,“一主多辅”是交叉学科培养的核心原则之一,也是区分“真交叉”和“伪交叉”的重要标准。
“交叉学科的目标从来不是同时培养两个甚至多个领域的专家,而是培养能用多学科工具解决某一领域真实问题的复合型人才。”以人工智能+医疗的交叉专业为例,他表示,该领域培养的并不是人工智能专家+临床医生,而是能用人工智能技术解决医疗问题的人才。“同样,生物医学工程也是以工学知识为主干,医学、生物学知识作为支撑,而不是让学生两边都达到专家水平。”
在樊渝江看来,对于高校来说,交叉培养一定要有清晰的主干学科方向,其他相关学科作为辅助支撑,围绕主干方向形成知识体系。反之,如果只是把两个专业的课程简单抽出来拼凑到一起,没有核心主线、没有融合逻辑,那就是典型的“伪交叉”。正因如此,考生在判断一个交叉专业的含金量时,核心要看其培养方案有无明确的主干方向,课程设置是否围绕主线有机融合,而非简单的课程拼盘。
在此前提下,越是交叉学科,越要重视夯实基础知识。
谭忠超直言,很多人觉得既然是交叉学科,就要多学一些前沿技术、少学基础理论,而这恰恰是一个误区。“技术风口一直在变,今天人工智能热,明天可能另一个领域热,但底层的数理逻辑是不变的。基础不扎实,学生只会跟着风口学皮毛,风口一变就彻底掉队。”
以宁波东方理工大学的培养模式为例,谭忠超表示,学校在本科低年级阶段并不急于让学生进入细分专业,而是重点强化数理化生等基础学科教育,加上人工智能通识、人文社科素养课程,先让学生夯实能力基础。
“扎实的理工基础是学生长远发展的底气,只有基础够牢,才能具备自主学习、跨域迁移的能力,应对未来不断迭代的技术与产业需求。越是前沿的交叉领域,越要回归基础。”他说,这才是避免“学完就过时”的根本方法。
在此基础上,高校还要通过项目牵引、产教融合的方式,破解知识碎片化的问题。
比如,宁波东方理工大学推行的三学期制与带薪实习制度,就是把学生直接送到吉利汽车、公牛集团等头部合作企业,用一个完整的项目串联起不同学科的知识点,避免学生的知识停留在课本上的零散状态。
胡保利也提到,当前优质的交叉专业普遍推行双导师甚至多导师制,配备校内学术导师与企业产业导师,有的项目还会有跨专业的导师组,用真实的科研或产业问题,引导学生把不同学科的知识融合起来。
对于学生而言,想要学好交叉学科,也要主动遵循“一主多辅”的逻辑,避免平均用力。
在这方面,樊渝江给出的建议是,学生在入学后,需结合自身优势尽快找准一个核心方向。“比如,数理基础强的可以走电子信息交叉赛道,化学基础好的可以走材料、生物医药交叉方向,以一个方向为轴深耕,其他交叉学科作为工具辅助,搭建‘一主多辅’的知识结构。”
同时,学生还要主动参与跨院系实验室、大学生创新创业项目、学科竞赛,在解决实际问题的过程中融合知识,而不是只停留在听课记笔记的表层学习。
此外,学生还需要提前做好发展规划。樊渝江表示,由于本科阶段的交叉培养普遍广度有余、深度不足,目前国内核心研发岗位基本要求硕士及以上学历。有意向从事核心研发的学生,需要提前做好深造规划,目标为考公、考编的学生,则要提前核对目标地区的专业参考目录,确认专业代码匹配度,用实习经历、项目成果对冲潜在的适配风险。
“总之,交叉学科的兴起是高等教育回应时代需求的必然选择,但它从来不是一条捷径,而是一条对基础、能力、协作意识都要求更高的成长赛道。”樊渝江说,学生要跳出热度焦虑,结合自身基础、特质与职业规划理性选择,才能在交叉赛道上真正找到属于自己的成长空间。“毕竟,专业的价值从来不在于名字的前沿与否,而在于能否真正完成能力的塑造与思维的升级。”
《中国科学报》(2026-07-07 第3版 大学观察)
| 分享1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