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语

1月22日，“环卫工戴定位器工牌称不动会被罚款”相关话题登上微博热搜。据潇湘晨报报道，1月19日，山西运城环卫工人在雪天清洁时，有网友暖心询问“这天不歇歇吗”，环卫工回复：“都给发的定位器，不动的话要被罚款”。记者致电山西运城环卫中心，工作人员称，环卫工戴含定位器的工牌，一方面是保障安全，另一方面干活要有轨迹，确有时限要求，休息不能超过一定时间，后台有专人监控，片区管理员也会核实，“环卫工岁数比较大，不可能让他们一直走动，要考虑他们的体力，不存在一不动就罚款。”该工作人员还介绍事发当时的情况，当地很长时间才能遇到如此大的雪，清雪工作也确实需要正常进行。

近日，多省出现大雪天气。在这样的天气里，街头的环卫工人依然在辛勤劳作，这本已令人动容，而当网友心疼地询问在雪天忙碌的运城环卫工人为何不歇歇时，环卫工的回答直白又扎心，既道出了基层劳动者的无奈，也引发了公众对管理边界的热议。

科技的触角延伸至城市管理的毛细血管，这本是时代进步的寻常图景，但当它与一群平均年龄偏大、从事基础体力劳动的环卫工人联系在一起时，引发的就不只是关于效率的讨论。在科技赋能管理的今天，我们究竟该如何平衡效率与温度，让监管真正服务于劳动者而非束缚他们。

我们首先要理解管理方的初衷。城市的面貌，尤其是雪后的畅通与清洁，确乎离不开高效有序的作业。环卫工作分布广、流动性强，过去靠人工巡查难以覆盖的片区，如今通过后台数据就能一目了然。

从纯技术理性角度看，这是一种追求精细化、数据化管理的尝试，希望将一种难以量化监督的劳动，变得可视、可考、可控。另外，环卫工群体多为中老年人，他们在马路一线作业，面临交通事故、突发疾病等各种风险，定位功能能让救援快速响应，这是科技向善的应有之义。

正如负责人所说，主管、司机和车辆都佩戴了同类设备，并非单独针对环卫工人，这种统一管理的初衷或许并非刻意苛责。

然而，问题的核心恰恰在于，你拿一把精密尺子，去量一碗热汤的温度，不是汤不对，是这法子本身，就让人觉得拧巴，甚至烫手。电脑屏幕上的一个点，可能只是轻轻一动，而屏幕外的这名环卫工可能正累得喘气。

数据看他“停了”，生活看他“正在扛着”。环卫工人，特别是其中的年长者，他们的劳动是与自然节律和天气变化紧密相连的。一场大雪，意味着劳动强度倍增，意味着寒冷的侵袭与行动的不便。

此时，工牌背后那个“不动可能被罚款”的潜在威胁，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哪怕是正常的如厕或短暂歇脚，都要担心触发警报。规则，就像一把无形的尺子，丈量着他们的每一刻喘息。

它忽略了身体需要间歇恢复的生理事实，也忽略了在风雪中清理垃圾本身就已是一种高强度“运动”的劳动实质。当工人在寒风中对路人无奈说出那句话时，透出的不仅是对罚款的担忧，更是一种被数字规则驱赶、失去劳动自主性的无力感。

这种紧绷的状态，恰恰暴露了管理设计中对劳动者生存状态的忽视。住建部等七部委早已明确要求，要合理安排环卫职工工作量和休息时间，超过法定工作时间的，要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安排补休或给予补偿。而“休息不能超过一定时间”的规定，显然与这一要求存在差距。

管理的本质是服务而非控制。城市需要干净整洁的环境，这是公共利益；工人需要尊重与合理的劳动保障，这是个体权利。两者并非必然对立。技术手段可以成为辅助管理的工具，但“不能放养式管理”不代表要以监控代替人文关怀。

所谓“休息不能超过一定时间”，这个“一定时间”是否科学，是否考虑了不同天气、不同路段、不同年龄工人的实际承受能力？后台的“专人监控”，其核查标准是僵硬的电子围栏报警，还是结合了片区管理员人性化的现场判断？

如果管理的最终落脚点简化成了对“静止时长”的苛刻计较，而忽视了劳动的实际效果与工人的身心健康，那么这样的“精细化管理”，便可能走入“技术唯上”的误区，失去了应有的温度。

科技手段应当成为保障权益的助手，而非加剧焦虑的工具。宁波海曙区为环卫工人配备的智能胸牌，核心功能是一键报警和考勤打卡，重点落在了应急保障上，这才是科技应用的正确方向。运城的定位工牌之所以引发争议，关键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使用导向的偏差。当监督压倒了保障，当数据成为罚款的潜在依据，科技就偏离了服务初衷。

城市管理的温度，体现在对弱势群体的包容与善待中。环卫工不需要“放养式管理”，但更不需要“监控式管理”。他们需要的是与劳动强度匹配的薪酬待遇，是符合法律规定的休息权利，是遇到困难时能放心求助的保障机制。

有关部门不妨借鉴吕梁离石区的做法，将一线清扫保洁人员每天的作业时间从原来的8小时缩短为5.5小时，在保障工作效率的同时，给予劳动者充分的休息权。更重要的是，要落实七部委文件要求，规范劳动合同签订，足额缴纳社保，建立工资正常增长机制，让环卫工不再为生计发愁，才能从根本上消除他们对“罚款”的恐惧。

这场争议给所有城市管理者提了个醒：科技赋能管理的同时，更要守住人文底线。科技赋能城市管理是大势所趋，但“赋能”的方向，应当是减轻劳动负担、保障劳动安全、提升劳动尊严，而不是增加无形的心理压力与束缚。城市的文明程度，从来不是靠监控出来的，而是靠对每一位劳动者的尊重浇灌出来的。

一个有温度的城市，不仅在于它的楼宇高耸、街道光鲜，更在于它对每一位建设者、服务者所付出的体能与汗水的深切体恤，在于它的规则系统里，始终保留着温暖与善意。只有当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携手，效率的追求与人的福祉同行，我们才能真正说，这座城市的管理，是智慧的，也是文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