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真正该守住什么?
一只虾,长着两个头。这不是基因突变,而是《南海海洋生物科普丛书》第13册“斑节对虾”的封面与内页插图。这套丛书,2026年还入选了全国优秀科普图书作品。它的序言里写得明明白白:“本套丛书里绝大多数图片由AI绘图工具生成。”10月27日,出版社回应称,正在通知全网下架并召回涉事图书,读者可以申请退货。
应该说,下架召回的态度是负责的。但问题是:一只“一眼假”的双头虾,是怎么穿过编辑、校对、外审等一道道关卡印在封面上,还一路评上了“优秀科普图书”的?这个传播错误知识的责任,AI能承担和负责吗?
“双头虾”问题并不是孤例,它只是近两年AI翻车清单上的一个新样本。今年10月纸质书《终焉路独行》正文里,赫然横插一句“需要我再微调部分语句,让整体文风更贴合悬疑灵异的氛围吗?”的提示词。出版社回应回收后全部销毁,重新修订。更早些的1月,一本传授摄影技巧的《人像摄影口袋书》出现人像模特六根手指的现象。
如果把时间刻度拉到去年,2025年5月,美国《芝加哥太阳报》随报夹送的夏季特刊《The Heat Index》(《热度指数》)里有一份“2025年夏季阅读书单”,其中10本根本不存在——作者名字是真的,书名和简介全由AI编造。2025年8月,良品铺子的电商广告把花生画成了挂在树枝上的果实。
在国内,AI幻觉已经侵入了最不该出现的地方。2026年7月,湖北宜昌审理一起“以非药品冒充药品”案,当庭核查发现代理律师提交的案例材料多数是AI生成。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庭收到的一份上诉状里,援引了所谓《关于审理社会保险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经核查这个解释纯属AI编造。
从科普封面到广告海报,从报纸书单到法庭文书——这说明,AI已经深度渗透到了很多行业。既然如此,AI编造的问题就是一个不可忽视的严肃问题。
从法律角度看,首先要厘清的,是“标识”与“免责”的关系。2025年9月1日,《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正式施行,要求AI生成的内容必须明确标识。平心而论,《南海海洋生物科普丛书》在序言里注明“绝大多数图片由AI绘图工具生成”,在目前已曝光的图书事件里已属难得——《终焉路独行》和《人像摄影口袋书》连这一句提示都没有。
但明确标识只是知情权问题,“审核不严”是质量责任问题。“明确标识”并不等于“免责”。AI不是法律主体,它只是工具,承担责任的人只能是工具使用者。这就好比广告欺骗和误导了消费者,一句“广告是AI生成的”,当然不能免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第四条,广告主应当对广告内容的真实性负责。
当然,《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主要规制网络信息,纸质书无法植入数字水印,只能靠显性标识。网信办在答记者问时也说明,新闻出版等特定活动“对内容标识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但这个“另有规定”至今依然不明:标在哪里、字多大、AI参与程度如何量化、出错后如何追责,大多还停留在倡导层面。
尽管如此,在AI生成内容日益普遍的今天,人类知识的护城河还得守护住。2026年8月发布的《出版业人工智能应用指南》明确,AI素材必须先审后用、人工核验,内容科学性的最终责任由人承担。
AI可以当“生成者”,但“承担责任者”必须是人。一份AI生成的诊断报告,哪怕准确率再高,也得有主治医生签字、用职业声誉背书,信任链条才建得起来。
回到那只双头虾,它出现在给孩子们看的科普书里。孩子没有能力分辨“这是AI的失误”,他们只会记住“斑节对虾有两个头”。你可以召回书籍,却召不回孩子脑袋里已经长成的那个错误印象。
说到底,AI是好用的工具,但使用工具的人必须带着敬畏。AI能生成图像,却生成不了对科学的敬畏;能生成流畅的文字,却生成不了承担文字责任的肩膀。它不会因为给出了错误答案而歉疚,也不会因为自己的判断引发后果而被追责——一个不能承担责任的知识生产者,其知识不可能被信任,在社会意义上也不能被称为知识。
这就是人最该守住的东西:知识和理性。换句话说,在知识生产、出版和传播的各个环节,人类都不应该把思考、研究、验证、审核的责任交给A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