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欢玲（吉首大学）

据荔枝新闻报道，上海骑手小姜购买了一份每天2元的骑手意外险，在尚未开始接单时遭遇交通事故，构成十级伤残。尽管已获得肇事方赔偿，保险公司仍以免责条款为由拒绝赔付伤残保险金。

法院审理认为，相关免责条款被放置在附件中，保险公司未尽到提示说明义务，该条款对消费者不发生法律效力，最终判决保险公司支付相应保险金。

案件有了司法裁判，但比赔偿结果更值得关注的是一个越来越普遍的问题：数字合同时代，消费者如何真正拥有知情权？

保险公司认为，小姜发生事故时尚未开始接单，不属于保险责任范围；同时，他已经获得肇事方赔偿，不应再向保险公司主张保险金。但法院并没有否定免责条款本身，也没有否定保险公司依法约定保险责任的权利，而是指出：相关免责内容被放置在附件中，没有进行突出提示，也没有设置必要的阅读确认程序，消费者实际看到的保险凭证中也未明确体现这些特殊限制，因此这些免责条款不能约束消费者。

这起案件提醒人们，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保险赔还是不赔，而是消费者是否真正知道什么情况下不能赔。

过去，人们签订保险合同，多数面对的是纸质文本，业务人员还需要对免责条款履行提示说明义务。如今，越来越多保险产品在线购买，合同变成了电子页面，用户只需点击“同意”便完成投保，免责条款却往往隐藏在折叠页面或附件之中。购买流程越来越简单，真正理解规则却未必越来越容易。

这样的情况并不限于保险合同。会员协议、网络服务协议、平台规则等大量电子合同，都可能存在重要条款隐藏较深、默认勾选代替充分提示、冗长文本影响阅读体验等问题。“已阅读并同意”越来越容易点击，真正实现知情同意却并不容易。

法律并没有要求消费者逐字逐句研究每一份合同，但要求经营者对于免除自身责任、限制消费者权利等重要条款履行充分提示说明义务。这不仅是一项法律要求，更体现了合同订立中的诚信原则。

消费者可以承担阅读义务，但经营者不能借助信息优势，把影响消费者重大权益的规则“藏起来”。

当然，也不能因此否定免责条款本身的存在价值。保险本质上是一种风险分担机制，合理约定保障范围和免责情形，有利于控制经营风险，维护保险市场正常运行。如果任何免责条款都不能适用，保险制度同样难以持续。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能不能免责”，而是免责规则是否被消费者真实、充分地知晓。

法院此次判决，并没有扩大保险责任，而是重申了一条合同法治的基本原则：免责可以约定，说明义务不能省略。对于经营者而言，不能满足于“附件里写了”“页面上放了”，更要确保消费者真正能够注意到这些重要内容；对于平台而言，也应不断优化电子合同设计，对免责条款、限制责任等内容采取更加醒目、更加易于理解的展示方式，让消费者真正拥有知情和选择的机会，而不是在一次次机械点击中完成所谓的“知情同意”。

数字化让交易更加高效，但不能因此降低规则透明度。合同可以从纸面搬到屏幕，说明义务却不能随着页面折叠一起被隐藏。

免责条款可以存在，但不能藏在附件里；电子合同可以便捷，但不能让消费者在点击“已同意”之后，才知道自己究竟同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