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卫平 叶少芳

在我国，地方高校承担了高等教育从精英化转向大众化的主要任务。截至2024年，地方高校数量占全国高校总数的约95%。

2025年，我国发布《高等教育学科专业设置调整优化行动方案（2025—2027年）》，强调应完善分类发展，差异化推进基础类、应用类、战略类学科专业布局建设。学科发展作为高校发展的重要基础，对于地方高校意义重大。

目前高校分类发展理论与实践推进已有数年，但地方高校学科设置的“趋同现象”仍较为严重，其特色化之路仍面临诸多争议与困难。对此，笔者认为地方高校“特色学科”建设需要处理好“四大关系”这一现实命题。

关系一：学校特色发展与综合性大学建设趋势

我国高等教育体系是借鉴苏联的经验而建立的，本身具有专门化特点，并与工业深度链接。建立初期，该体系为我国的现代化建设提供了强有力支撑，但随着高等教育深入发展和人们对大学理念认识的多元化，综合性大学的定位成为各高校竞相努力的方向。

在该趋势下，国内大部分高校都想发展成综合性大学，即便是一些行业特色高校，其在大学章程中也将自己的定位写为“以某某为特色的综合性大学”。在这方面，典型的例子有曾经的师范大学更名潮、行业特色大学改名或合并、重点高校兴办医学院等。

该现象背后有3个问题值得深入考虑。

第一，人们往往形成了一种批评地方高校走综合性大学道路的思维惯性。实际上，大学专业学科特色化并不是单一化和窄化，有效和理性的学科交叉和交流更能激发大学办学实力与特色。

第二，地方高校试图以“双一流”建设为契机推动特色化时，也会遭遇争议。此种理论上的冲突直接影响实践的落地。

第三，大“文科”和“理科”之间学科特色的平衡。当前虽远未达到“文科薄暮”的境况，但理工科俨然已成为时代宠儿，文科学校特色化发展面临的困境似乎也更明显。

关系二：学校特色学科与其他“旁系”学科

特色学科如何形成所谓的“特色”，也是一个“披荆斩棘”攀登的过程。当前，绝大多数高校都有“集中力量办大事”的策略，强调“集中力量发展优势特色一流学科”。但这种策略很容易使其他学科受到冷落，尤其是有学科背景的校领导更替时，所谓的特色和王牌学科专业可能会随之“易主”。学科地位“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例子在地方高校比比皆是。

通常来说，优势学科无疑是形成跨学科、交叉学科群体系的突破口，但受限于学科界限和行政阻碍等，真正能形成影响力的特色学科群并不多。同时，特色专业发展如何打造自身生存空间也是一个问题，很容易陷入“后来者模仿先行者”“普通学科模仿名牌学科”等境地。由此导致不同高校同一专业培养的人才差异性小、相互替代性强，同一学科专业学生在就业市场上竞争激烈。

针对上述问题，本文认为有以下几点策略可以参考。

一是将放眼全球与服务社会结合起来，寻找中国情境下可挖掘的空白之处。以学科与专业的合理配置，开拓“学科+专业”新领域。比如，浙江师范大学拥有浙江省A类一流学科“非洲学”和“非洲教育与社会发展”的交叉学科，其前身是浙江师范大学非洲研究院。经过十余年的发展，它已成为有全球广泛影响力的中国非洲研究机构与国家对非洲事务的重要智库。

二是挑战传统的学科和理论模式。以温州医科大学的“眼视光学”为例，该学科从创建之初便试图突破西方视光学与眼科学“割裂”的模式，围绕“完整的眼和视觉功能”的新理念设计学科和专业，现已成为国际领先的眼视光学教育模式之一。

三是深耕行业特色，全方位探索特色学科群或领域。例如，南京信息工程大学以大气科学一流学科为主体，以地球科学、信息工科优势学科群为两翼，培育人工智能、新材料等新兴交叉学科，着力打造地球科学和信息工科特区。

关系三：特色学科与“顶天立地”

“顶天立地”包含“科研高度”与“区域定位”两层含义。从科研角度看，在当前强调“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背景下，地方高校如何服务“顶天立地”战略，这是需要认真思考的一个问题。特色专业更强调服务区域特色，但也容易过于关注实践和社会，导致大学的研究缺乏“顶天”的特点，滑入技术大学的陷阱。

从区位角度看，学校特色学科也应处理好区域定位与整体国家服务观之间的关系。地方高校的定位是服务区域经济社会发展，要主动回答“在哪、姓甚、为谁”的问题。但地方高校也要立足于整体国家战略发展，融入全球交流中。此外，特色学科仍需注重回应本地化的高质量发展。除了将特色单一学科与地方社会服务和地方优势特色产业相对接，使其成为区域发展的重要依托外，还要突出基于特色专业的学科群的整体发展理念，积极总结并探讨特色专业的发展经验和规律，设计并引导普通学科谋求特色发展的可能性和可行性。

关系四：特色专业人才培养与人的全面发展

学科下面构建的专业直接影响人才的心智发展。从人才培养的角度看待地方高校人才培养问题，这是地方高校特色化的核心议题。一般而言，特色学科建设的策略要求高校学科设置向重点学科倾斜，其他旁系学科和专业则会受到抑制。此时，有以下问题需要考虑。

从组织定位来看，学术界曾质疑将企业等组织中关于产品定位的方法简单套用在大学分类和定位中是否可行。此种划分将大学局限为分类机器，不仅是简单套用社会科学理论知识的错误尝试，还会引发社会对标签化的反感。

特色化是王牌、优势，而身处其中的学生和老师也会在某些时候感受到过分特色化的反噬。例如，学生的学业规划、学习投入、自我建设过于清晰，可能失去自由探索的空间和时间。

从人的发展来看，新世纪以来，随着“无边界职业生涯”理念的兴起，社会强调要培养人的完整和全面的核心素养、技能。然而，那些就业范围和培养内容相对比较窄的专业，如何应对当前本科教育向通识教育转变的大趋势，仍是需要探讨的问题。

从专业和需求方来看，选择职业导向强的专业对个体后续长久社会流动和身心健康可能产生负面影响。此类问题是学科建设和专业设置要考虑的。

教育社会学的相关研究为我们提供些许参考。一部分研究认为，职业联结更紧密的专业更能帮助学生应对经济危机和学历贬值。但也有研究发现，此类专业会限制学生的高阶思维训练及后续更长远的阶层向上流动。需要注意的是，专业和需求方的关联又会反过来影响地方高校自身发展。

总之，地方高校特色化发展必须正视与处理好上述“四大关系”。就“四大关系”逻辑而言，特色发展和综合性大学的关系是“顶层架构”，它解决的是学校的战略定位问题；特色学科和旁系学科的关系是“内部条框”，它必须解决核心资源和政策应该如何分配、如何评估等系列议题；特色学科和“顶天立地”的关系是“愿景扫描”，在战略需求牵引的专业设置背景下，地方高校要解决区域知识和整体性知识的矛盾；特色学科专业人才培养和人的全面发展是“核心议题”，不能以牺牲人的全面发展为代价而将学生分门别类进行知识操纵。

特色化发展是地方高校发展和高质量提升的核心策略，但特色策略并不是也不能成为束缚学校发展的紧箍咒。策略化发展并非忽视其他因素，也不是自缚手脚的“轻手蹑脚”或“亦步亦趋”，不同地区和学校要长久探索贴合地方发展的特色化和特色学科定位。

（作者分别为杭州师范大学中国创新创业教育研究院副教授、温州医科大学副研究员，本文为2025年国家社会科学基金教育学重大项目“提升高等教育创新体系整体效能研究”成果）

《中国科学报》 (2026-02-10 第3版 大学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