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熊猫“福宝”归国，本应是公共文化生活中的一桩暖心事，却不料其首任饲养员徐翔因此陷入持续的网络暴力与现实威胁之中。骚扰电话不绝、恐吓信息频发、家属安全受胁、个人名誉遭谤。一位恪尽职守的基层饲养员，何以沦为部分网民的攻击对象？

中国青年报近日的报道，揭开了大熊猫“饭圈化”乱象的冰山一角。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曾在一天内收到2000多封举报件，雅安基地对外电话被打到停机，科研人员被线上“开盒”、线下围堵。仅2024年一年，关于“福宝”的谣言就接近300起。当国宝被异化为流量商品，当爱护被扭曲为攻击武器，真正的保护事业将何以自处？

先说最显眼的，是追星那套打法被原样搬到了熊猫身上。这些年，大熊猫有了超话、有了站姐、有了打榜和反黑，连同一位饲养员带的熊猫都能分出“嫡出”“庶出”。熊猫被赋予人格化标签，饲养员的专业操作被置于“粉圈正义”的审判之下。饲养员依据安全规范减少与成年熊猫的直接接触，被解读为“刻意疏远”；熊猫正常的季节性脱毛，被歪曲为“虐待证据”。他们把自己脑补的剧情强加于人，用情绪代替常识，用指责代替了解。

再往里看，是有人靠编熊猫的“惨状”发财。熊猫直播圈的潜规则叫“熊猫不惨，腰包不满”，部分自媒体主播刻意制造悲情叙事，以耸动标题、煽情配乐和经过截取甚至修图的“证据”，煽动公众情绪，进而通过直播打赏、粉丝转账、线下集资等方式变现。已被判刑的主播“大辽皇后”承认，她知道熊猫处境并非那般恶劣，却仍持续编造“电击取精”“活体实验”等虚假信息，原因仅在于不讲就没有流量。短短一年多，她靠这套赚了18万，其中粉丝转账就有14万多。

而最让人揪心的，是那些真正在一线干活的人。一天之内2000多封举报件涌进熊猫中心，基地的对外电话被打到停机，科研人员的个人信息被泄露，还被人堵在门口。正常的饲养和科研工作被持续干扰。更为深远的影响在于，若专业机构持续遭受无依据的污名化，公众对科学保护体系的信任将被侵蚀，最终受损的仍是大熊猫本身。

要刹住大熊猫“饭圈化”这股歪风，光靠某一方使劲不够，需要平台、法律、机构与公众形成合力。

平台层面，须压实内容审核与算法治理的主体责任。当前大量熊猫相关谣言以短视频、直播形式传播，平台的推荐算法在客观上起到了放大效应。对此，平台应建立针对动物保护领域的专项审核机制，对带有明显煽动性、虚假性特征的内容限制流量、标注警示，对屡次造谣的账号坚决封禁。

法律层面，应加大对造谣敛财行为的惩处力度与法律适用精度。目前对此类行为多以寻衅滋事罪论处，如“大辽皇后”夫妇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和一年两个月。针对科研人员个人信息泄露、线下滋扰等行为，应畅通维权渠道，支持受害者依法主张民事赔偿，让造谣者不仅承担刑事责任，也付出经济代价。

机构层面，保护研究单位需提升主动传播与危机应对能力。谣言的滋生往往依托信息真空，公众因不了解饲养规范、检疫流程、健康评估标准而被误导。熊猫中心可建立常态化的信息公开机制，通过官方渠道定期发布熊猫的饲养日志、健康报告与科研进展，以专业、透明的叙事对冲虚假信息。

公众层面，媒介素养与科学素养的提升是治本之策。面对情绪化的网络内容，公众应保持基本的质疑能力，尤其对那些要求转账、集资、参与线下行动的号召，更需高度警惕。真正的动物保护，建立在对专业知识的尊重和对科学规律的遵循之上，而非被情绪裹挟的集体行动。社会各界也应加强对网民的网络安全教育，帮助其识别利用同情心实施的诈骗套路。

大熊猫是中国的国宝，也是全人类的共同财富。它值得被喜爱，但不应被消费；它需要被关注，但不应被绑架。国宝是用来保护的，不是用来做生意的。别让一场打着“爱”的旗号的闹剧，最后伤了熊猫，也寒了那些真心守护它们的人的心。